第五章
美丽的青春 by 如水莲子
2018-5-28 19:32
第四章:梦想破灭
到了夜里十二点,他下班了,他接过老板给他的钱,离开夜总会。此时,公交车已经收了,就算有,他也想节约这点钱,因为妹妹还要靠这钱买米。他并不知道,妹妹在帮别人洗衣服,一边洗衣服,一边还要给他做饭。
回到家中,冰凝还没有睡觉,还在厨房等他,见他回来,马上给他端上饭菜,这饭菜她一直放在锅中汽着,生怕冷了,连炉子都没有灭,因为厨房是公用的,冰凝把饭端回阁楼。
“妹妹,你怎么还没有睡,我告诉过你,让你先睡的。”泉埋怨妹妹。
“哥,快吃饭吧,饭快凉了。”冰凝没有说其他的,她让哥哥先吃饭。
“妹妹,辛苦你了。”泉很感动,没想到妹妹一直在等他。
“哥,说哪的话,你在外边工作,我做点饭有什么。哥,你的工作还好吗?”冰凝说。
泉愣了一下,但他马上镇静下来:“还好,我在乐团弹钢琴。也不太忙,只是晚上要工作。所以,以后你别等我。”
“怎么他们没有把通知寄过来呀。”冰凝有些纳闷。
“也怪我,我把地址写错了,所以。”泉没有说他没有被录取,他怕妹妹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冰凝放心了。
泉在蓝月夜总会弹了一个月的琴了,他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只要能弹琴,哪管在什么地方,这总比在街头卖艺好多了。再说,老板对于他弹什么也不干涉,只要听众喜欢就行,当然,他还是最喜欢弹《梦幻曲》,这让他内心远离战争的硝烟,心里要宁静多了。
他知道,在上海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讨生活,不能凭着自己的性情来,不能太清高,因此,他与其他人的关系也很好,尤其是那些歌女和舞女,她们也很喜欢他,不过也知道他的清高,因为他弹得一手好钢琴,她们也都佩服他,常常希望让他来给自己伴奏,而那些当红的歌女们也能为他摆平一些烦恼的事。
不过,从内心来说,他还是不喜欢这样的环境,就像他在秦淮河边对妹妹说的话一样,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死难者的血还在流着,而他们已经开始歌舞升平了,而他呢?父母尸骨未寒,他却已经置身于灯红酒绿中,为有钱人弹琴唱歌,来往于夜总会中的都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不过了,可是,他太需要这份工作了,清高不能当饭吃,气节也得有生活着落才行呀,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麻木了,忘记了逃难的痛。
最让他失望的是这里的客人并不真心喜欢他的钢琴,像他一样从内心对艺术喜欢,他们只是来放松的,来消遣的,因此,无论他怎么投入地弹琴,场内的客人谈笑风生,没有人听他的,他也没有办法,只好压抑自己的愤怒,继续弹着,希望弹完后能很快下班回家,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环境。可是,有一天,他却与一个醉酒男子动起手来了。
那天,他正在弹琴,一个醉酒男子端起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身旁,向他靠了过去,他挡开那个醉鬼。
男子嚷了一句,“嘿,有脾气。”就想打他,他停止弹琴,站了起来,迎上去,那人有些害怕。便说了句:“他妈的,弹些什么破曲子,老子听都听不懂,也不知这家老板从那儿找来的,瞧那熊样。”
泉再也忍不住了,冲了过去,一拳打在那男人脸上。
男人火了,嚷到,“他妈的,你敢打人。”那男人是当地的一霸,他叫来手下抓住泉,然后在泉的头上,脸上身上打着。旁边的人劝开那男子,男子骂咧咧的。他的手下把泉推出门去。
泉摔倒在地上,好容易才站了起来,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走了出去。
泉走回家,他想避开冰凝,直接到角落去睡觉,冰凝却冲了过去。
“哥哥。你这是怎么啦。”冰凝看见哥哥脸上的伤,担心的问。
“没什么,我不小心,碰着了。”泉掩饰着,用手挡住脸。
“我看看。”冰凝想拉开他的手,却拉不开,“哥,让我看看嘛。”
泉挡开妹妹的手,口气有些重,“我说没什么嘛。”
冰凝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哥哥发脾气,尤其是对她,因为哥哥那么喜欢她呀,可今天哥哥却这样,让她感到有些委屈,便问:“哥,你是怎么啦?”
泉看着妹妹委屈的目光也有些后悔,妹妹是在关心他,他怎么能对妹妹如此粗暴呢?于是,缓和了一下语气,“哦,对不起,小妹,我今天太累了,我想早点睡。”
“可是,你还没有吃饭啦。”冰凝更加担心哥哥。
“不想吃。”
“哥,你有事瞒着我,你干得不开心。”聪明的冰凝已经看出哥哥有事瞒着她。
“没有。小妹,你别东想西想的,哥没事。”泉平静地说着。
“哥哥,你就我一个亲人了,有什么事不能告诉小妹吗?”冰凝着急了。
泉想了想,说:“好了,小妹,哥今天真的不开心,是工作上的事,不过明天就好了。这样吧,你把饭端上来吧。”
“你想吃了?”
“本来我累了,可我的小妹做好了饭,我不吃,多对不起你的苦心呀。”泉做出轻松的表情,想让妹妹放心。
冰凝不在说什么,她端上饭菜,兄妹俩吃着。
“哥,要是不开心就别干了。”冰凝边吃饭边劝哥哥。
“不干活,吃什么?喝西北风呀。”泉笑了笑。
“那另外找一份工作吧。”她知道,哥哥遇到的不是一般的不顺心的事,可能受到了欺负,他还挨了打,可是挨谁的打呢?她很担心。
“那儿那么容易?唉,不提了,到哪儿工作都会有不顺心的事,我们说些高兴的事。”泉想岔开话题。
冰凝问:“你真的没有和别人打架?”
“我干吗要和别人打架呀,瞧我的妹妹,总把我想成一个爱打架的了,也怪我那天告诉你我和毅打架的事,那时,都是孩子,不懂事。”泉笑了笑。
“你脸上的伤。”冰凝觉得哥哥一定和别人打架了,才这样。
“干吗老关心我的脸呀。我说过是不小心碰着的,天夜看不见路,撞在墙上了。”
“人家疼你嘛,我就这么一个哥哥。”冰凝还是不放心。
“好了,我的小妹,我知道,我会小心的。”泉拥住自己的妹妹。
泉再也没有去蓝月夜总会了,他受不了那种气氛,他也不想搞音乐,他觉得大上海根本不是搞音乐的地方,于是,他干脆放下架子去做粗活。
他先去一家码头扛包,可那劳动强度很快让他吃不消,还不到一天,他就来不起了,他看见那工头提着鞭子在监工,他不停地骂着,把鞭子抽向他们。一个老人体力不支摔倒在地,工头挥起皮鞭打那老人。他很愤怒,但却不敢说什么。
他咬着牙将大包扛到堆放货物的地方,已经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了,一位老工人看他累成这样,便劝他回家去,“小伙子,这活太累了,你干不了,还是趁早回去吧,别把命送了。”
“不,我能干”泉想到还没有干到一天,还没有工钱,于是还想坚持。
工人一句话点醒了他,“小伙子啊,钱重要还是命重要?要是累垮了,多的钱都花出去了。”
泉想也是,如果累病了,还得上医院多花一笔钱,于是,他离开了码头。
他又到一家杂货店帮老板运货。这活也不轻松,他拉着一大车货在街上走着,把货拉到杂货店,还得一箱一箱地帮老板搬下来,搬进库房把货码好。老板才给他钱。
泉并不知道,妹妹在帮别人洗衣服,每天要洗好几大盆,手泡白了,腰酸背疼,可她依然要洗那么多衣服,这是她从来没有做过的重活,又是冬天,她的手冻裂了,血渗出来,她想哭,不过,她想到在逃难的路上,妈妈也是为了生活,帮别人洗衣服,她体会到妈妈的辛苦,又想到哥哥也不容易,清早出门,夜晚才归来,每天都很疲惫,她想要为哥哥减轻负担,再累也要坚持。
哥哥每天很晚回到家,两兄妹坐在桌子边吃饭,冰凝都发现哥哥很疲惫,胃口不好,她以为自己做的饭菜不好吃,她想方设法都要买点肉来,可在桌子上,兄妹两都是你推我让的,都把好吃的让给对方。
可是,有几次,她到厨房去端汤,哥哥却在桌子边睡着了,还有一次,哥哥帮她收拾碗筷,手却软得拿不起碗,碗打碎了。他直埋怨自己。
冰凝安慰他,“哥,你太累了,你一定弹了很久的琴,你就别跟我争了,我来做这些活。你累了一天了,要早点休息,再说这些活又不是你们男孩子干的。”并拿来扫把把地上的碎片扫干净。并然后将碗带到下面厨房里去洗。
冰凝心想,哥哥过去也弹琴,可从来没有现在这样累,她不知道哥哥到底在干什么,怎么把自己弄得这样疲惫,而且晚上睡觉也呻吟了一声,那一声很小声,可还是让冰凝听见了,她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却为他担心。
第二天一早,泉出门,她也悄悄跟了过去,才知道哥哥根本没有去弹琴,而是帮别人拉货,她看见泉拉着一车货出来,那货堆得比他还高,他很吃力地拉着车,冰凝看呆了,她心疼地望着泉远去的背影,然后悄悄走回家中,原来,哥哥根本没有到乐团弹钢琴。他一直在帮别人拉货,可他却瞒着自己,就算受了欺负也不对她说,她心疼了,眼泪不断地流着。
以后,她再也没有问过哥哥什么,但却想方设法给哥哥做好吃的,还到商店去给哥哥买了一床棉絮,哥哥一直睡地上,虽然借了老板一床薄被,盖一半,垫一半,可几乎盖不住。有了棉絮他可以睡得舒服一点。可是泉一回家,看到棉絮,直埋怨妹妹乱花钱,还不由分说地将棉絮铺到妹妹床上,冰凝哭求着,可泉依然让妹妹睡新棉絮,他还是那床薄被,还是睡在地上。
一天,冰凝在院子里洗衣服。她洗着洗着,感到有些头晕,但仍然坚持洗完盆里的衣服,将衣服晾好。
她回到里屋,走到梯子边想上楼去,可却浑身没有力气,房东走过来问她是不是不是病了?冰凝摇头说没有什么,只是有些头晕。房东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她在发烧哩,很着急,还想帮她去找哥哥。冰凝说不用了,她躺一下就好了。她拦住房东,不让她去找泉,再说她也不一定找得到。
房东只好扶着冰凝上楼,将冰凝扶上床。还对冰凝说,她洗的衣服她会帮忙收,帮忙送给衣服的主人,叫她别管了,冰凝谢过了房东,房东离去,冰凝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到了傍晚,冰凝昏昏沉沉地想站起来,下楼到厨房去做饭,却因为体力不支摔倒在地上。
一会儿,泉回家,走上楼,见屋里冷冷清清,连灯都没有开,他打开灯,才发现妹妹昏倒在地上,他扑过去,抱起昏迷的妹妹。
“妹妹,妹妹!”泉喊到。
冰凝没有答应,泉将冰凝抱起走下楼,找到房东,“房东太太,房东太太,你看我妹妹怎么啦?”
房东看见昏睡的冰凝。着急地说,“还说哩,你这哥哥是怎么当的,你妹妹天天洗好多衣服,累病了。”
“什么?你说她洗好多衣服?”泉惊呆了,看着妹妹。
“是帮别人洗的,是我帮她联系的,她不要我告诉你,说是不让你难过。你还愣着干什么呀,赶紧送医院呀。”房东吼了一句。
泉连忙抱着妹妹走出门,走到街头,等了一下车,可没有等到到,他抱着妹妹往医院跑去。
泉抱着妹妹冲进医院找到医生。可医生让他先拿钱来。他将妹妹放在凳子上,一手扶着妹妹,一手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可他的钱太少了。
医生摇头说:“这点钱哪儿够呀。”
泉恳求着,“我先欠着,明天给,行吧?”
医生冷淡地说,“你把钱拿来了再说。”
泉望了医生一眼,抓过钱,装进衣袋,抱起妹妹走出医院。泉抱着冰凝到一家私人诊所门口,他着急地喊着医生。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走出来,泉见到医生,他几乎跪下了。“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的妹妹。”
医生看了看他们兄妹俩,叫他们进去,他抱着冰凝走进诊所,将她放在床上。
此时,泉的手酸软了,他坐在一边,喘着粗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哪儿来的劲,抱起妹妹跑那么远的路,当时只是因为看见妹妹病了,一着急,就把妹妹抱了起来。可这时,他却累得坐在一边,几乎没有力气了。
医生为他的妹妹检查起来。检查了一会儿,对他说,他妹妹的病不要紧,只是低血糖,又加上过度疲劳还有些风寒。所以才晕倒的。
泉走到冰凝身边,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妹妹,是哥哥没有照顾好你呀。”
这时,他才发现妹妹的手冻裂了变得很粗糙,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光滑玉润,泉握着妹妹的手,眼泪直流。
“妹妹,你叫哥哥怎么放心呀。”他心里充满了内疚,他没有想到,妹妹瞒着他给别人洗衣服,而且几乎天天饿着肚子,妹妹什么都为他想,还给他买棉絮,可他却埋怨她乱花钱,把她骂哭了,他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还有,他无论是脸上的伤还是手上的伤,妹妹都很快就发现了,他疼得睡不着觉,呻吟一声,妹妹也感觉到了,还走到他身边问他,可他这个哥哥却如此粗心,连妹妹的手冻伤了,变粗糙了都不知道,想到这里,他眼泪不断地流着。
医生给冰凝打了一针,冰凝醒了过来。
“哥,我没有做饭。”冰凝见泉在她身边,想到他饿了。
“妹妹,你别说了,都怨哥哥没有本事,让你受了很多苦。”泉很伤心。
“哥,没什么,我只是帮别人洗衣服。”冰凝劝慰着哥哥。
“你呀,过去哪儿干这样的活呢?要是爸爸妈妈知道,会心疼死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哥不是告诉过你吗?哥有工作。”泉埋怨到。
“哥,我知道,你根本没有到乐团弹钢琴,而是在帮人拉货,今天早晨我跟在你后面,看到了。哥,你的身体也不好,在南京还为我挨过打,我不想让你那样累呀。我洗点衣服也没有什么。”冰凝很累。
“妹妹,我决定去那家歌舞厅。”泉想了想说到。
“哪家歌舞厅呀。”
“有家歌舞厅要我,可是他们要我弹日本曲子,所以我才不去的,可现在看到你这样,我还是去吧。”
“不,哥哥,我不让你去,你忘了,我们爸爸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可是,我不忍心看你帮人洗衣服呀。”
“哥,你去弹琴会不开心的,如果到上海来为日本人弹琴,那我们何必来呢?不如就在北平,我们还少吃好多苦。你别去,好吗?哥,等我病好了,让我找工作吧。”
“我一个大学毕业生都找不到工作,何况你,你不会是去歌舞厅吧。”
“哥,我想好了,我去考护士,现在医院肯定需要很多护士,还有,本来有一家人要我帮他带孩子,就是离我们家远,我才没有去的。”
“等你好了再说。我不想让你那样累呀,你答应我,别去洗衣服了,好吗?”
冰凝说:“哥,我答应你,可你也别去干粗活了,你的身子骨吃不消的。”
“不要紧,伤都好了。”
医生望着兄妹俩有些感动。他第一次看到兄妹之间这样感情深的。
第二天,泉带着妹妹回到家里,他不管再忙,中午也要回家看看妹妹,可是,冰凝却不让他担心,休息一天后,冰凝的病好了,可是,泉再也不让她帮别人洗衣服,房东也不敢给她介绍这份活了,房东见她毛笔字写得好,便又给她找了一份帮人写信的活,这活当然要轻得多了,她也喜欢这活。
一天,泉在拉货的路上遇到一伙流氓,他们拦住了他。
“你们想干什么?”
流氓头看了他一眼,“小子,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我怎么知道?”他顶了起来。
“哟呵,嘴还硬呀,不知道,不知道你还敢到这里混?”流氓头说。
“我只是拉东西路过这里,碍着你们什么啦?”泉很气愤。
“臭小子,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快拿钱来。”那人恼怒了。
“我没有钱,再说,我凭什么给你们钱。”泉毫不示弱地争执着。
“这是保护费。拿来,没有钱就用货抵。”说着,那伙流氓就要抢他的东西。
“这不是我的货。”泉一边说着,一边制止他们,可他却不是他们的对手,他被打倒在地,货也弄坏了不少。
“你们这些强盗。”泉反抗着,被打得鼻血长淌,他想站起来,却没有办法。
这时,毅开着轿车过来了,他见前面有一群人在打架,立即叫手下过去看看,他的手下下车走过去看了看,跑到他车前,对他说,“是一帮流氓在欺负一个外乡人,那人被打得很惨。”
毅沉思了一下,说了句“去看看。”便下车,走了过去,一见被打的是泉,立即和他的手下三拳两脚替泉解了围。
毅扶起泉,“这是我兄弟,你们有什么事就找我,别为难他。”
“原来是郑大少爷的兄弟,误会,误会,走。”说着,流氓头招呼着他的手下离去。
泉愣住了。
毅吩咐手下帮泉把货物收拾好,泉不让他们做,毅推开他,和手下一同帮泉收拾东西,泉也动手把地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大家一起动手,车上的货被捆好了,泉很感谢毅,并想拉着车走,毅不让他拉,只让他跟着他们,他让手下帮忙拉车,可泉拒绝了,毅没有办法,让手下在后面推车,他不由分说地抓过车把,和泉一起拉车。
车拉到了杂货店,泉怕老板看见别人在帮他拉车,便让毅停下,由他自己拉车过去,毅有些担心他,可他却说没有问题,泉把车拉到杂货店门前,对老板说货到了。
老板见他半天没来,很是生气。便讥讽到:“大少爷,我以为你到英国去买货了哩。”他看见车上的东西很多都损坏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天啦,你怎么搞起的,把货弄成这样,我请你来是干什么的。”
“对不起,刚才遇到了几个流氓。”泉很歉疚地说。
老板发火了,“你遇到流氓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正想说什么,却发现毅盯着他,他有些心虚,他认识毅,毅的舅舅在上海商界可是一个人物,谁都要买他的账,他一个小老板更不敢得罪毅的舅舅了,见毅看着他,他问了一句,“郑公子。你。”
“你说下去呀,说呀。”毅盯着他。
“郑公子,我。”老板更害怕了。
“他遇到流氓与你没关系,可与他有关系吗?要不是你这车破东西,他会挨打吗?你睁开眼睛看清楚,他在保护你的货,你还这样。”毅冷冷地说着。
“郑公子,你,你就别说了。好好,算我倒霉。”老板说着摸出一些钱给泉,“这是你的工钱。”
泉正要接,毅挡着,“老板,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怎么,这是这一行的规矩,都是给这么多钱。”老板不满地说着,“再说,他是你什么人呀,你这么护着他。”
“他是我什么人,你管得着吗。我就算是打抱不平又怎么样,你别欺负一个外乡人,这上海的行情我知道。”说着,他缓和了一下语气,“你没有看见他为了你的货受了伤么?再怎么着,这医药费也该给吧。”
老板又摸出一些钱,“好,好。”
毅不屑地说,“太少了,你怎么那么抠门呀,再给点。”
老板咬咬牙,又摸了一些交给泉,”好,我算服了,小伙子,你明天别来我这儿来了,我请不起。”
“不,老板。你听我说,我不要这么多钱。”泉解释着,想把多的钱退给老板,毅拉住他。
“行啦,行啦,我哪儿请的是小工,我整个请的是一个少爷。”老板叹息着。
泉还想说什么,毅拉着他离开了杂货店。
“谢谢你帮了我,可你也让我失了业。”泉并不因为毅帮他解围而高兴,他想的是好容易找到的工作又没有了,明天又怎么办呢?
“这算什么工作,失了业也不可惜。你本来就不应该做这样的活,我帮你找工作。”毅不屑地说。
“谢谢,可我们一无亲,二无故的,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帮助呢?”泉很冷淡。
“因为我喜欢你。我们是同学,北平音专还有几个同学在上海呢?我知道你对我有偏见,对有钱人有偏见,可是。”毅很认真地说着。
泉发火了,“偏见,你不就是因为有钱有势能够摆平这些吗?你不是一直就趾高气扬的吗?我不该做这样的活,我能怎么样,大上海根本就不是搞音乐的地方,我能怎么样?难道让我妹妹去给别人洗衣服,当老妈子挣钱养活我这个哥哥吗?”说完,他长叹了一口气。他似乎把郁积在心中很多天来的愤怒情绪都发泄出来了,心里好受一些。
“你说得很对,大上海的确不是搞音乐的地方,特别是不适合你的音乐,他需要的是软绵绵的,供人们消遣的东西,聂耳和任光冼星海都没有人听了,你还抱着这份清高干什么?”毅也有些气愤,对泉的不领情。
“你肯定忘了,老师说的话,音乐是有灵魂的。”
“可你记住了又怎么样,你这个音乐高才生还不是拉板车。不是我说你,其实,我一直在关心着你,只是你不知道,你考远东乐团,考夜总会,我也知道,我看到你那么有骨气,心里很佩服,知道吗?在学校里,我只服你。你到了上海后,我多么想和你再打一架,看看你是不是还那么不服输,而我见到你,我就从你的眼睛里读到了傲气,就知道,我可以在身体上打败你,但在心灵上,在灵魂上,我不能打败你,因此,我服了,我决定帮助你。在上海,孤军奋斗是不行的,别说淘金子了,就算淘泥土也不行。怎么样,让我帮帮你。”此时,毅的眼光是很真诚的,泉有些感动,但却依然放不下架子。
“你怎么帮我,我又不会做生意,到你哪儿能干什么?”
“好吧,你可以不到我公司来,其实,那公司是我舅舅的,也不是我的。我可以帮你去远东爱乐乐团说说,我老舅的面子他们还是买的。”
“我不想去远东乐团了,说实话,我也不想搞音乐了,我只想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养活我们兄妹。”提到大上海远东爱乐乐团,他心里就有些痛。
“那好,我不勉强你。可你总得告诉我,你们兄妹是怎么到上海的,还有,总可以让我到你家里看看吧。”
“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兄妹为什么到上海,可家就免了吧,我们家。”他真的不愿意让毅看到他们贫寒的样子,他不想让别人同情。
“我知道,要是你们住别墅,就不会干粗活了,刚到上海都这样。”毅并不在意泉的冷淡。
“可我并不想接受你的恩赐,好了,刚才多谢你的相助,告辞。”说完,泉头也不回的走了。他也是第一次在路边跟毅说这么多话。
“臭小子,还那么傲气。”毅看着泉的背影,笑了笑。
毅的手下问他怎么办,他却说跟上泉看他住在什么地方。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对泉感兴趣了,这是他在学校结识的同学,对于这个一身才气也一身傲气的老同学他有些不想放弃了。于是,他和手下坐着汽车跟着泉,泉没有发现。
泉回到家里,冰凝迎了上来,她一眼就发现哥哥脸上有伤,忙问他怎么了,泉还想掩饰,说自己不小心,可冰凝却不相信,泉只好说实话,冰凝责怪他,想看看他脸上的伤,可泉不让妹妹瞧他的脸,冰凝硬推开他的手,看看他红肿的脸,又到厨房去端了一盆水,用冷帕子抚他脸上红肿的地方。
正当兄妹俩在看伤时,毅走了进来。
“你,你怎么找到这来了?”泉对毅的到来很意外。
“是啊,我来了,你不欢迎呀,还有你,小妹妹。”毅有些俏皮地说。
冰凝不知怎么应对,站在一边。
“坐吧。没有沙发,委屈你了,只好坐床。”泉对毅的到来,不知是因为不习惯还是什么原因,说不出来,不过,他想既然是客,也不好让人家出去呀。
毅看了看他们住的阁楼,眼睛湿润了,“尽管我已经估计到你们兄妹俩住的地方不太好,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们住的环境是这样,而你们兄妹依然相互关爱,体贴,简直比上海滩更多富豪家庭还温馨。”
“你在嘲笑我,或者还是可怜我们兄妹,不要紧,无论什么样的讽刺嘲笑,我都能忍受,我们依然要在上海滩实现我们的梦想。”泉听毅这么一说,那股傲气又出来了。
“你怎么这样想,我有什么资格嘲笑你们兄妹,我不过是有一个有钱的爹爹罢了,可他也去了英国,我的母亲也早就死了,除了他们,我还有什么,我不过是在舅舅家寄人篱下呀。”说到最后,毅也想起自己的身世,便有些伤感。
“那,你。”泉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太重了,想缓和气氛,却不知道说什么。
“既然你们兄妹一无所有都要在大上海奋斗,那我还不应该闯出自己的事业么?”说着,毅拿出自己带来的药交给泉,“这是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效果很好,你试试。”
泉接过药,看了看,冰凝从他手上拿过药瓶打开,给泉抹上。
一会儿,毅的手下提着菜走进来,并告诉毅,菜买回来了,泉很意外,毅接过菜,对泉说,“我要在你这里吃饭,你不会拒绝吧。”
“这算什么,哪有自己带菜做客的。”泉站起来,推辞到。
“我不想当客人,我希望做你的朋友,你不要拒绝,好吗?就当我请你们,这次在你家,下次我请你们到上海最好的饭店。”
泉只好点头,让冰凝接过菜下厨房去做饭。
原来,毅在到泉的家之前就考虑到这两兄妹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他想帮他们,但又怕他们拒绝,于是,才让手下买菜带到他们家做饭的。
毅在泉兄妹家吃了一顿便饭,他邀请兄妹俩到他家去住,泉拒绝了,他也不在勉强,便叫来房东,让房东给两兄妹腾两间房子,并把租金给了房东,泉要拒绝,可毅却推开他,把钱给了老板,还要他别那么清高,骨气也不要用朋友身上呀,在这上海滩孤军作战是不行的,再怎么也要有朋友。让他别觉得欠他人情一样,如果心里觉得欠情,那就好好干,将来发达了,再还人情就行了。见毅那么真诚,泉不好再推辞,于是,接受了毅的帮助。
兄妹俩终于有了各自的房间,泉也不用睡地板了,可他们都很疑惑,不知道毅为什么要这样帮助他们,只是此时,他们也太需要别人的帮助了,不管怎样,住的问题解决了。不过,明天,泉又得去找工作。又有什么样的生活等到着他呢?
泉找了一份在车站帮旅客扛行李的活。每天天不亮,他就走到火车站,当火车进站停下来,旅客们走下火车时,他就和其他脚夫一道挤到旅客面前为他们扛行李。还在他和妹妹刚到上海时,就在火车站看到许多贫苦的人靠这谋生,在他走头无路时,他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找了一个人帮忙,挤进了这一行列中。
他没有去找毅,也是自尊心在做怪,他觉得自己混成这样,也不好意思去找毅,更不想麻烦他。毅也很久没有和他有过联系,他似乎忙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而且,他还要照顾舅舅的公司生意,也顾不得朋友了。
这一天,泉来到火车站继续帮别人扛行李。这时,一列火车缓缓驶进车站停下,旅客们从车上走下来,一些脚夫纷纷拥上去,为客人们扛行李。
泉也在里边,他帮着一个富太太扛着箱子。他扛着箱子走出站,一辆轿车开过来,车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位中年男子,富太太走了过去和那男子在亲热着。从亲密度看,他们是一对夫妻,但年龄上那男人比女的大很多。
泉将那富太太的箱子扛到车后,在司机的帮助下,将箱子放进车子后备箱里。然后走到富太太面前要钱,富太太停止亲热,从精致的手包中抽出钱递给泉,泉接过钱,向太太鞠躬。
泉离开那位太太,继续帮人扛行李。
到了中午,泉走到烧饼摊前,买了一个烧饼,要了一碗白开水坐在一边,正准备下着吃。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女孩像是饿了很久,呆呆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人心疼。
泉停住了吃烧饼,他把烧饼给了小女孩。温柔的说:“小姑娘,快吃吧。”
小姑娘接过烧饼,大口大口地吃着。一大群小叫花子围了过来,也看着他,想向他要烧饼。
他本来想离开这群小叫花子,可他突然想起当初他们一家人的逃难生活,于心不忍,于是掏出零钱交给老板,让他把这些钱全买成烧饼。
老板接过钱,给他拿烧饼。泉接过烧饼,给每一个孩子分一个。
孩子们抢过烧饼贪婪的吃着,像是饿了很久,狼吞虎咽地吃着。泉有些心疼,他怕孩子们噎着,让他们慢慢吃,可孩子们依然像怕被别人抢一样,大口大口地塞着。
突然,他看见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子站在一边看着,他没有烧饼,可泉手上也没有烧饼了,他并没有数过孩子的人数,只是把自己的钱拿出来让老板给他拿烧饼,因此这烧饼没有够,他只好又给那小孩买,可他摸着自己身上的口袋,可没有摸出一分钱。于是,让老板赊一个给他,可老板却不愿意,因为他也是小本生意,不好赊账,他埋怨泉自己不吃,到是给别人,这街上的流浪儿那么多,顾得过来吗?
泉只好对那孩子说:“对不起,我没有钱了。”
那男孩摇摇头说:“我不要,大哥哥,你还没有吃呀。”他让那群小乞丐向泉道谢,看得出,在这群孩子中,他是最大的,也是他们的头。孩子们含混不清的,边吃边说谢谢哥哥。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泉很同情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们是从河南逃荒来的,遭殃军扒了黄河的花园口,洪水把我们的家冲没了。”最大的男孩告诉泉。
泉忧伤地搂住他们说了句:“可怜的孩子。”
可那男孩却说:“我们不可怜,大哥哥,你是好人,我们不会忘记你的。”
泉更加同情他们了,又问他们:“你们的父母呢?哦,你们的爹娘。”
“我们没有爹娘。”对于泉的关心,那最大的男孩有些警惕,问他:“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想保护你们。”泉说。
“保护?”那男孩轻蔑地看了看泉,泉被那孩子看得发愣,他不知道那男孩想干什么,谁知,那男孩趁他不注意,点了他手臂上的一条穴道。
“哎哟,你干吗?你这孩子对我做了什么呀?”泉立即感到手臂一阵发麻,抬不起来,想不到那孩子还是一个练家子,他小看了那男孩。
那男孩解开他的穴道,说:“你连一点武功都没有,拿什么来保护我们呀,还是好好保护自己吧,如果受到别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把那些人打来趴下。”说完,他带着一帮孩子离开了泉。
那男孩对泉的轻视没有让人生气,他没有想到这孩子还真有本事,也喜欢他们了。从逃难以来,他也接触了许多这样的流浪儿,不过,这个孩子却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泉并不知道,他的举动引起了几个人的注意,在不远处,有几个气度不凡的男子就一直在看着他们,等那帮小孩走后,其中一位年近四十,很有书卷气的书卷气男人对其他人说“选这个人主演咱们的影片,一定红火,他会成为即赵丹后,上海滩的第二个偶像。咱们过去和他聊聊。”
其他的人点头。他们走到泉的身边。
泉见他们过来,便问:“先生,要帮忙吗?”
“这位先生,你有空吗?我们找一个地方聊聊。”年近五十的男子对他说。
“这。”泉犹豫了一下。
“耽误不了你多长的时间,我们可以给你钱补尝。”男子和蔼地说着。
泉沉思了一会儿,便答应了,他不知道这群人是干什么的,但看他们的气质和举止,他也觉得他们是不会害他,况且他一个穷苦力,他们又能害他什么呢?于是,泉和这群人走到候车室,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坐下。“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泉问到。
“先生,我看得出,你不是本地人。”高个子男子微笑着说。
泉一愣,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说,不过,他想了一下,也就照实说:“是啊,我是北平人。”
“北平人,怎么到上海了。”高个子男人有些觉得奇怪。
“找饭吃呗。北平沦陷了,听说上海能够发展,就来了。”泉平静地说。
“我觉得先生并不是长期干这种活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我就是一个干粗活的人嘛。”泉有些惊奇,不是本地人到容易看出,可不是干粗活的人却是不那么容易看出的呀,他心想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看得这样仔细,一眼就看出他不是长期做粗活的人了。
“干粗活的人怎么会有这如此修长灵巧的手,我看得出,你过去也是搞艺术的,是弹钢琴的吧。”高个男子笑着说。
“您怎么知道?”连他是干什么都猜出来了,泉对这个人有些佩服了,于是也改口说您。
另一男人对他说:“这位是我们的导演。”
“我经常选演员,阅人无数,错不了,是吧,你是弹钢琴的。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吧。”高个子男人说。
“算您说对了,我是北平音乐专科学校毕业的。”泉不想对他隐瞒什么,于是承认了自己是音乐学院毕业的,不过,他还是没有说他们为什么离开北平到上海,也没有说他在上海的艰难,他想还是谨慎一点。
“北平音专,那可是北方有名的音乐学府呀?怎么帮人扛行李?没有找到工作?”那男人更觉得奇怪了。
泉低下头,没有说话。
抗战开始后,明月和明星电通公司都在抗站前撤离了上海,守候在上海孤岛的进步艺术家们在香港一些倾向进步的老板支助下成立了新的电影公司,继续拍摄带有进步思想的电影,向人们宣传坚持民族气节,反对投降卖国的思想。他们正准备拍摄一部名叫《北国之恋》的电影,正在寻找男主角,看见了泉,泉的健康阳光和俊朗外形吸引了他们,而且他的善良举动更让他们感动,这正是他们要找的。
泉从来没有想过演员,就在大学读书时,他最大的愿望也不是演员,而是希望能为电影中配弹钢琴,或者能为林风导演的电影作曲,况且当演员他也不会呀,他拒绝了。
“不会,可以学嘛,哪个人天生就能做演员呢?再说,你是学音乐的,这艺术是相通的呀。”导演鼓励他。
“那,我试试吧”于是,泉答应了,因为他太需要有一份工作了。
正说着,一个青年端着碗馄饨走过来对林风说:“林导演,馄饨买来了。”
林导演接过馄饨给泉。
“这?”泉愣住了。
林导演心疼地说:“你把你自己挣的钱买烧饼给了流浪儿,连自己也不考虑,真是的,快吃吧。”
泉端着馄饨半天没有动筷子,他很感动,想不到林导演这样关心他。
林导演见他不动筷子,便说了一句:“怎么,怀疑这馄饨里有毒呀?”他的话让大家笑了起来,泉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点点头,吃起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