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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川西高原的爱恨情仇——铁血羌魂 by 如水莲子

2018-5-28 19:32

第三章 地 震
  时间又过了两年,已经是1933年,转眼间,到了八月份,山寨依然天干地旱,田地也开了很深的裂口,玉米青稞叶子都黄焦焦的。
  村子里的人依然在与龙山交界处背水,龙山寨的人也不敢惹他们,因为岷江流域的羌寨只有他们寨子里有身穿土黄色军装的汉兵。有了汉兵的他们腰杆也硬了不少。因为他们不是一般的汉兵,而是国民党正规军,手里的家伙可是比土铳更厉害的。
  朱头人也想要一只这样的军队来守卫他的龙山寨,他向妹夫求援,让妹夫派兵来保护他们,可是,妹夫却说他们寨子之间的争斗是小事,党国的事才是大事,什么大事呢?防范中共呀,到了1933年后,红军从江西红到了川东一带,而成都也有地下共产党的活动,这些都不敢小看呀。要是红军在川东站住脚,要是成都周边也红起来,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话说得朱头人再也不敢对妹夫提这些事了。
  当然,朱头人的妹夫也到省党部为自己的舅子申请了一批军火,而且还搞了一挺机关枪,他的关系比宋先生在省党部还强,再说,他的部队肩负着保护成都的重任,如果他的家后院起火,他又怎么能保护成都呢?
  朱头人有了这些军火,胆子也壮了不少,又收复周边一些小寨子扩大了自己的地盘。气得马头人干瞪眼,他想教训朱头人,宋先生拦住他,小不忍乱大谋,要是惹火了朱头人,让他的妹夫知道了,带兵打到青云寨,那就惨了。
  马头人只好着罢。
  龙山寨又有了大事,少头人朱成勇与茂州城虎头寨头人的女儿准备订婚了,朱头人对这婚事很满意,虽然朱成勇的姑姑为他说了个成都姑娘,但那是一个小商人的女儿,虽然家境不错,但比头人的女儿要差多了,再说,他也希望能借儿子的婚事和其他寨子联手对付马头人。要不,他的势力也太单了一点。
  他以为朱成勇会反对,谁知,朱成勇却说了句,一切让父亲做主。自从朱成勇和尔玛依娜不再相见后,儿子变了许多,他很沉没,每天总是训练家丁,和管家到田里收租,管理寨子里的大小事务,包括祭祀等。
  没事的时候,他就缠着管家,让管家给他讲古。管家给他讲了羌族的许多传说故事,还学会了许多民歌。
  他似乎已经把尔玛依娜遗忘了。
  朱头人见儿子不反对这门亲事,当然也很高兴,于是请释比看日子,过了祭山会,他们就准备到茂州虎头寨。
  那天是1933年8月25日,民国21年8月25日,农历是什么时候已经不知道了,因为只有老年人才记农历,许多老人做古,也让许多大事的农历无从考。
  那天朱头人带着儿子和一大帮随从,坐着两顶轿子,从龙山下来,过威州,越雁门关往茂州方向行进着。
  他们的轿子刚到雁门关,突然间,一声巨大的响声传来,就像在放炮一样,吓得朱头人从轿子上滚了下来。轿夫们停下轿,家丁们跑过去扶起头人老爷。
  朱成勇让人停下轿,走到父亲身边,朱头人面如土色,正想骂抬轿子的人,脚下却剧烈的晃动起来。
  朱头人一个趔趄,朱成勇扶起父亲,自己却也站不稳,脚在打闪。
  而四周的山也哗哗哗的垮石头,一时间飞沙走石,几个轿夫被砸死。一些团丁也被砸到河水中。朱成勇背起父亲没命的跑到一个大岩石下躲藏。活着大轿夫和团丁也跟着跑着,有的来不及便打死在山上。
  剧烈的晃动暂时停止了,河水却干涸了,露出乱石滩,他们走出岩石下,看到山坡上到处是裂口,风一吹,泥土石块又哗哗的落下。又是一阵摇晃,大家站不住脚,只好抱成一团。
  路上到处都是尸体,一个个狰狞极了。朱成勇再看看父亲和其他家丁,一个个像从土里钻出来的一样。再看看自己新换的蓝色长衫,也尽是灰。
  “这,这是怎么回事情呀?”朱头人惊魂未定。
  “爸,是地震。”朱成勇说。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我们老师告诉过我们。”
  “就是你那个共产党老师?”
  “爸。”朱成勇打断父亲的话。
  “好了,那我们怎么办?”朱头人问儿子。
  “我怎么知道?爸,我们还去茂州吗?”
  “不去,怎么办?”
  “爸,我们还是派人去茂州打听一下消息吧,看看再说。”
  “也好,我们暂时回威州吧,在这个鬼地方,太吓人了。”
  “那好。你,继续到前边打听,其他的和我们一起回威州,明天再回龙山寨。保护好老爷。”朱成勇安排着。一个百十号人的小队护送他们父子两去茂州相亲,现在只剩下四五十个,损失也够大的。
  大家小心翼翼的往回走,过去的老路能够过马车,地震过后却变得狭窄崎岖,路上还不时有飞石,一路上都有人被打死。
  到了威州,只见这里的老房子也垮成一片,尽有的一家杂货店也砸成一片废墟,他们找到威州民团总,团总的家还好,没有垮。见到朱头人,团总迎了上去,将他们父子两让到椅子上坐下,叫下人打来热水给他们洗脸。叫他们放心住下,他的房子坚固着啦,不会垮的。
  朱头人坐了一会儿,让下人伺候洗脸,喝了一口开水,情绪才稳定下来。
  “吓死我了,我们去茂州,才走到半路上,就地震了,那山摇地动的。刚开始放几声炮,我还以为是川东的共匪打来了。”朱头人说着。
  “你在路上,我在家午睡,一下就摇起来了,吓得我钻到床底下。我的红木家具结实呀,是明朝的,老东西就是对,还有我的老房子,只有几块瓦掉下来。没事。”
  民团团总骄傲地说道。
  “有人死吗?”
  “不知道,我让下人去查,正等他们回话。不过,这地震是在茂州那边,所以,我们这里没什么。”
  “也不知我们龙山寨怎么样,我得回去看看。”
  “还是明天再回去吧,这已经天黑了。”
  “也好。”
  到了晚上,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他们也没有走到茂州,一路上都是死人,有的挑着担子陷进路上开的裂口中,只剩一只手,有的被石头砸成几段,有的脑浆被砸出来了。
  见下人越说越恐怖,朱头人打断他的话,要他说有没有人知道茂州的情况。下人告诉他,茂州已经没有了。整个城都垮了。他们遇到逃难的人都是茂州的,脸上身上全是灰,问他们,他们也吓得打抖,话都说不清,只是说天狗出来了,天狗发威了。说虎头寨和叠溪镇都没有了。
  朱头人听了下人的回报,也不打算去茂州了,决定明天回龙山寨看看。 朱头人回到龙山寨,看到山寨好好的,除了几家人的房屋年头太久,垮了之外,其余的房子都只有少量裂口,龙山上的黄土粘性很好,修筑房子很牢固,而且地震离这里很远,影响也不大。
  至于碉楼,先民在修建碉楼时,在泥土中掺杂了大量的糯米,更增添黄土的粘性,地震对它更没有影响,就算再过几百年都不会垮。
  其实,不但朱头人欣慰,连朱成勇都很惊叹自己的前辈能造出这样高大结实的碉楼,而且经历几百年,还经历了这次强地震。
  地震时,农民们几乎在地里做活路,团丁在晒坝里操练,妇女们也上了山砍柴采药。家里几乎都是老人和孩子。他们吓坏了,趴在地上学狗叫。释比也不停地念经,直到剧烈的震动停止。
  那场剧烈的震动停止后,人们松了一口气,有的准备回家,结果震动又开始了,大家趴在地上,半天不敢起来。
  晚上,大家都不敢回家,又冷又饿,虽然家里有衣服和粮食,但谁又敢进去拿呢?有几个被石头砸伤的痛得大声哭叫,有的干脆撞死在石头上。岩石上到处是血迹,格外恐怖。
  人们就这样在山坡上,树林里在野外呆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有几个大胆的才回家,看到大胆的回家了没事,其他人也回家了。
  朱头人和儿子下人回家后,管家出来迎接他们,并对他说了寨子里的情况,头人的官寨依然高耸着,连裂口都没有,这让朱头人很高兴。
  朱头人叫人找来释比,把他从头到脚痛骂了一遍,说他连这么大的灾难都没有算出来,还说他们出行的日子是吉日,让他受到那么大的惊吓,差点连命都丢了。
  释比很委屈,因为羌族没有文字,传说中,天神送了一本天书给他们,结果被一个牧童偷走了,牧童在放羊时将天书放在大石头上,天书结果被羊吃了。天神让他们把羊杀了,用羊皮绷成鼓,敲一下,经书中的内容出现一点,这样一来,谁也不能保证经书的内容是齐全的。
  而释比们都是从他们的师傅口授心传进行学习的,那经书经过多年的口头传播,传错的,传漏的也不少,这一带很多年都没有地震,关于地震的知识大家知道就很少了。谁又能算准呢?
  朱头人也觉得是这样,因此也没有继续追究释比。
  那天的地震对于青云寨的影响也不小,因为那里离茂州近一些,地震对他们的影响也比对龙山寨大多了。在山上做活路的人也是听到巨大的响声,然后天边一下暗了下来,顿时飞沙走石,斗大的石头滚得遍山都是,人们乱跑乱躲着,惊叫着,一些被飞石砸倒滚下山坡,有的被泥沙埋住。
  寨子里的房子就像多米诺骨排一样倒一大片,在房子里的人几乎都没有跑出来。
  那天,马头人正在府里和宋先生喝茶,他们到没有听到响声,因为外边赵团长正带着士兵和马头人家丁在训练,喊声和脚步声也很响,因此,地震前的响声,他们也不知道。只是他们突然感觉到轻微的摇晃,那摇晃越来越强烈,一会儿,桌子上的茶杯跳起来,马头人按住茶杯,可是桌子却剧烈的簸起来,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打得粉碎,从成都买回来的保温瓶也倒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他的太太和姨太太们乱成一窝蜂,尖叫着跑出来,小姨太太扑到他怀里哭着。差点把他的太师椅子按翻。
  马头人推开姨太太,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却站不起来,把住桌子,一看,宋先生已经从椅子上滑到地上,钻到桌子下边去了。
  “马头人,地震了,快躲到桌子下来。”
  “哦。”马头人往桌子下钻,太太们也跟着往桌子下挤,哭声,叫骂声一片。
  “桌子下藏不了多少人,快躲到神翕下去。”
  太太们又跑到神翕下,往里边挤。也有的往箱子边和柜子下躲,有的往外跑,下人们也在乱跑,一个在天井中被一个花坛砸中。
  这时,震动停止了,马头人和宋先生从桌子下钻出来。
  “宋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呀”
  “地震就是地震,还有咋回事呢?震中不在咱们这儿,要不,寨子都没了。好了,没事了,出来吧。走,去外边看看。”宋先生突然之间显得特别沉着。
  他们走出大厅,来到院子里,看到士兵和家丁。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躲在梯子下。有的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的枪都扔在地上,有的不知扔在哪里。
  赵团长蹲在晒坝中心,抱着头,他的护兵围在他身边。
  宋先生笑起来:“赵团长,没事了。快起来吧。”
  赵团长站起来:“妈呀,好吓人,开始听到像放炮的声音,以为川东的共匪打来了,心想,共匪哪有大炮呢?更怕了,是谁的部队呀,一下子,地就动起来了。”
  “好啦,好啦,没事了,你带你的兵到寨子里去看看,别有人趁机闹事。”
  “还有龙山寨的人。”马头人补充到。
  “龙山寨,他们的头人和儿子今天不是去茂州相亲了吗?这么大的地震,说不定。”宋先生做了一个死的手势,说完,他笑起来。
  “对,对,说不定他们父子俩见阎王去了。”马头人也笑起来。“要真是那样,我们明天就赶到龙山寨去。”
  两人笑起来。
  青云寨里边许多房子年久失修,而这里的泥土含沙重,粘性不那么强,倒的房子多。在山上做活的人基本上没有什么事,除了有几个被石头砸下山崖,有的受了轻伤以外,其他的都没有受伤。女孩们在山上采蘑菇,地震时,几个女孩吓哭了,尔玛依娜和余正花与其他女孩抱成一团。
  她们不断安慰其他小一点的女孩。
  地震一过,尔玛想起阿妈,立刻往寨子里跑去,余正花也想起自己的爷爷,其他女孩也想起自己的亲人,都往寨子里跑。
  一进寨子,尔玛就边喊阿妈边找自己家的房子,姜保也在找自己的父亲和宝儿。
  突然,卓嘎过来了,尔玛扑到他怀里哭起来,“卓嘎哥,我阿妈。”
  卓嘎搂住尔玛,让她别哭,两人一起找到尔玛家的房子,还好,只垮了一半,尔玛的阿妈在吊脚楼上织布,楼没有垮,只是她下来不了。卓嘎踩着废墟上楼,背着尔玛的阿妈从另一处房背走下来。
  姜保找到自己的父亲和儿子后,又帮余正花找到爷爷。
  这时,赵团长带着士兵和家丁实枪荷弹地冲过来,将这些刚从死亡中走出来满脸灰尘衣衫不整的人们围了起来。
  “奉上峰命令,为了严防暴民乱党捣乱,寨子中的村民全部到大晒坝集中,马头人会发粮食的。”赵团长宣布到。
  士兵和团丁们将全部村民押送到晒坝里边,大家蹲坐躺在地上,因为惊吓恐惧而发抖,孩子们哭声一片。
  到了夜晚,赵团长依然不放村民,而余震不时发生,人们又饿又吓,有的年龄大的支撑不住,倒下了,两个家丁走过来,将倒下的拖出寨子,扔下山崖。
  夜深了,天下大雨,人们淋在雨中,又冷又饿,有的发烧,有的打摆子,没有吃的,连水都没有。又有一些人死去。
  第二天,活着的人们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寨子,再看看依然完好的官寨,疲惫地站起来。
  他们没有家,不可能再在露天生存,于是请求马头人同意让他们到山洞里生活。
  马头人没有说话,宋先生同意了,于是,寨子里的人几乎都到山洞里生活。洞外边,赵团长派兵把守着。地震后,从茂州来了大量灾民,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到汶山郡,一下就在汶山郡弥漫开来,也把看不见的瘟疫带到汶山郡来,一路上,到处都是死人,整个城市发出臭味。
  汶山郡的民房也倒塌不少,饥饿的灾民在路边露宿,更没有能力管理从茂州来的灾民了。饥饿的灾民没有吃的,只好抢店铺,威州的几家铺子很快光了,粮店也被砸抢。
  饿极了的灾民一把一把将米塞进嘴里,有的死于消化不良,有的被军警用枪打死。军警开枪了,枪声吓住了灾民,然而,过一会儿,灾民又像潮水一样涌向粮店。军警朝人开枪,打死几个人,这下再也没有人敢闯了。
  一天,在威州县城出现了几个年轻人,看打扮就像从城里来的洋学生,灾民们看到洋学生就向他们伸手,几个年轻学生将自己带的食物给了他们,灾民们一窝蜂涌过去抢着,差点将学生们挤倒,军警来将灾民赶到一边,学生们好容易才站住脚。
  灾民们围住学生不肯走,用可怜的目光看着他们,几个学生继续拿出自己带的干粮给他们,只到最后把所能口袋都腾空了,让灾民们看了,灾民们才离去。学生们等灾民离去便到威州民团总部。
  到了民团总部大门口,守卫的士兵拦住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找谁?”
  “我们是省城来的大学生,到这里来考查地震的灾情。”
  “谁说这里地震啦?地震在茂州上边很远的地方,离这儿远着啦。”
  “我们也准备去那里,不过,来的时候,我们在威州街头看到许多灾民,你们这里也受灾了吧。”
  “管你们什么事,再说,那些灾民是茂州的,和我们没有关系。”
  “怎么能说没关系呢?人命关天啦,那么多的灾民受冷挨饿,这天又下大雨的,许多人都病了。”一个大学生说。
  “这些人不是我们这里的人,连茂州县都不管他们。给你们这些学生娃废话什么,你们赶快给我滚。”
  这时,团总走了出来,问:“怎么回事?”
  “报告,这些省城的大学生在闹事。”卫兵报告到。
  “我们不是闹事,我们是请求您去救救灾民们。”
  “哼,让我救这些灾民,怎么救?这么多人让我给他们吃什么,喝什么?他们吃饱了,让我们威州的人饿死。学生娃不知天高地厚,要救他们,你们去找省政府呀,要不,你们去茂州县城找他们的县长呀,不过,你们要是去了,小命都会没有。回去吧,回去好好读书,别没事瞎跑。”
  说完,民团团总也不理他们,转身走回大厅,几个学生想跟过去,却被卫兵用刺刀逼住。
  学生只好离开总部。
  几个学生想实地去茂州看看,甚至想到地震发生的地方去,可是,当他们说出要去茂州,请人给他们带路时,那些人都谈之色变,一个劲摇头,没人肯为他们带路。他们想起在威州有个英国人叫约翰,他拍摄的威州吊桥的照片还上了省报,于是,去威州城东一个山坡上的教堂,找到约翰逊先生。学生们会说英文,他们用英文向约翰逊先生问好,谁知,约翰逊却用标准的国语回他们的话。这下语言障碍消除了,大家交谈起来。可是,交谈的话题却很沉重。约翰逊向学生们讲起这次叠溪大地震,他的一个朋友在茂州,也是传教士,也喜欢羌族的东西,于是趁有空就到叠溪城去考查民风。
  叠溪城建立于唐朝时期,是进入大唐松州的重要关口,虽然只有两百多户羌民,但却是茶马古道经过的地方,也是兵家争夺之要塞。这里一上保持着最古老的羌族文化,虽然汉文化在川西高原开始渗透,可是,叠溪却依然保持古典的民风。那天,正是七月初五,再过十天就是七月十五,汉人的上元节,又称鬼节,而在羌人的那里却是祭祀的日子。
  也是为了赶到七月十五祭祀的日子,约翰逊的朋友在七月初五就到了叠溪城,那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高原的天空就像牛奶洗过一样纯净。
  约翰逊的朋友一到这里,心情也格外开朗,他拍下了羌民在田间劳作的场面,拍下妇女绣花,还有在城墙根下啃玉米杆的一群孩子,给城皇菩萨穿衣服的羌族艺人。
  临了,他又到小城最高处的山坡城皇庙里拍摄羌民们敬香还愿。
  下午三点钟,太阳变红了,天空就像出现一条火龙,三声巨大的响声后,大地轰隆隆地响着,随着响声,狂风大作,风沙弥漫,等风沙停了下来,城皇庙垮了一大半,约翰逊的朋友被埋在土里,他使劲钻,好容易才钻出土堆,揉揉眼睛,觉得眼睛嘴巴鼻子里都是沙,吐都吐不干净,口痰全是黑的,他把喉咙咳痛了都没有咳干净,挎在胸前的相机已经打碎了,还好,要不是相机,那么碎的可能是他的胸膛。不过,那铁家伙也把他的胸前咯得痛。
  他从垮了一半的城皇庙走出来,却没有路了,再一看下面,他的魂都差点吓飞,因为叠溪小城没有了,下边什么也看不到,却见一股水涌上来,那水越涌越高,就像中国传说白蛇传中的水漫金山。
  他已经没有下山的路,只好往高处爬,生怕洪水漫到他的脚下。山上到处都在垮石头,已经没有路了,他的指南针也指不了方向,完全失灵了。他心想,看来,他的生命将交到这片土地上了。
  天无绝人之路,在山上,他遇到了一个牧童,那孩子是叠溪人,是个孤儿,给地主家放羊,他本来在对面山坡上放羊,羊子吃草,他却睡着了,迷糊之间感觉到地动山摇,突然,他被抛到了这边山,这下磕睡吓醒了,睁开眼睛,却睁不开,尽是沙子,他揉了半天,揉出眼泪了才看到山下什么都没有了。
  约翰逊的朋友看了看那个牧童,他的眼睛果然红红的,他从自己的旅行包里拿出药水给牧童洗眼睛,牧童的眼睛才不那么难受了。
  牧童成了叠溪唯一的幸存者。
  全靠机灵的牧童带路,约翰逊的朋友才走出叠溪,走到面目全非的茂州城,他的教堂虽然没有垮,但却尽是裂口,砖都摔出来了,谁也不敢进去,他壮起胆子进去将他的书箱拿了出来,里边都是他的重要资料,然后离开教堂,跟着灾民到汶山郡,在威州与约翰逊相聚交谈,住了一夜。
  第二天,下着大雨,余震也不断发生,约翰逊的朋友硬不顾劝阻要到到汶山郡,谁知,半路上遇到飞石,听说掉岷江了。
  约翰逊讲完,学生惊呆了,没有想到这里会发生这么大的灾难,他们问约翰逊,约翰逊说,全世界许多国家都知道川西高原发生地震了,因为许多国家的地震仪都有反应,也都测出了这次地震,也告诉了民国政府。可是,民国政府似乎没有反应。他准备把他朋友留下的这些资料发到英国的报纸上。
  青年学生们恳求约翰逊把资料借给他们,约翰逊同意了,几个大学生连夜翻译了这些资料,也不去茂州了,他们知道,去也没用,立刻往省城赶。
  他们很幸运地回到成都,将文章交到省城日报,谁知,却被扣留了,幸好他们抄了好几份,于是印成传单到春熙路盐市口等地四处散发。成都市民也知道川西高原发生地震,灾民们饥寒交迫的状况。
  国民党驻成都部队纷纷出动,到闹市区搜查,又到省城国立大学和其他学校抓人,一时间,白色恐怖笼罩蓉城。
  在学生们找到约翰逊,向他了解叠溪大地震时,位于绵池的汶山郡县城也挤满了灾民,饥饿的灾民到处抢东西,由于连续数天下大雨,县城到处都是泥泞,饥饿的灾民随处倒卧着,很多人患病没有钱医治,暴毙街头,清道夫收尸体都忙不过来。尸体拉到城外,扔在荒郊野外,被野狗撕扯着。很快,瘟疫流行开来,更多的人死亡。
  灾民们到县衙找县长要吃的,军警们用枪驱赶着,用枪托猛击灾民的脑袋。可是,灾民头上流着血还继续往县衙冲,眼看就要冲进县衙。
  县衙内,县长急得焦头烂额,他给警察打电话:“你们要严格防守,决不能让茂州的灾民跑到我们县城来,别让他们成为乱民暴动。”
  在县党部外,灾民还聚集在门口。越来越多的灾民跑来了,士兵在赶着。人越来越多。眼看场面失控,一个军官朝天开了一枪。
  大家安静下来。
  “想闹事啊,到你们茂州府去。”军官说了一声。
  “茂州府把我们赶走了,说我们那里还有灾难,还会地动山摇,让我们自己想办法。”一个灾民说着。
  县长走出来,看着灾民说:“想办法就到我这儿来了,你们茂州府的县长真会打主意,这些年天干,我也没有粮食呀,你们还是回去吧,要是不走,就当乱民。”
  灾民们只好离开县衙。
  县长回到县党部继续办公,连日来,像潮水一样涌来的灾民让他疲惫不堪,汶山郡也受灾,灾情也很严重,他打报告向省党部要钱要粮,要各种物资,尤其是药品。可是,上边一直没有批复。再说,通往外边的交通不便,电报也打不出去,公函也只能用快马送,好像回到古代,很难呀。还有更难的是省党部的要员忙着打红军,哪有时间管这山野的事。
  再这样下去,他汶山郡就要被拖垮了。
  他正在沉思着,警卫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
  县长知道省城有公函送来了,立刻让他进来,警卫走到县长面前告诉他,省党部急电。并把急电送到他手里。
  县长接过急电,撤开封面,看着。
  县长一看公函,着急了,立刻对警卫说:“马上到青云寨,通知宋先生和赵团长,还有县城驻军,威州和雁门民团团总,说县上有紧急公务,让他们火速赶到县党部。”
  警卫说了一声是,然后敬了一个军礼,走出办公室。
  在萝卜寨的宋先生和赵团长一接到口信,马上坐着滑杆下山,然后快速往县城赶。到县城,走进县党部,县长告诉他们,原来,省党部要派人到汶山郡来开一个重要会议。因为山路不好走,又有余震,公函都耽误了时间。
  三个人连忙商量布置会议的有关事宜。到了第三天,省党部的要员,组织部长来到汶山郡,立刻召开有关会议。
  那天的会议是县长主持的,他先做了开场白,然后简单介绍叠加溪大地震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在我们汶山郡的西北方的茂州,那里有个镇子叫叠溪,在那里发生了地震。这地震嘛,是天灾,谁也拿它没办法,我们汶山郡许多地方也垮了房子,死了人。更严重的是,茂州的灾民像潮水一样涌进我们汶山郡,这不但给我们增加了压力,而且还会引起乱民的暴动,形势严峻呀。”
  说着他暂停了一下,用目光扫视着场内的人。看在座的人都没有说话,都在专心听他讲话,又继续讲到,“这次地震也惊动了国民政府高层,甚至连国外都知道了,所以,省党部准备近日派调查组来汶山郡和茂州府做调查。现在,我们请省党部组织部长,专门协调调查的陈部长训话。”
  他带头鼓掌,其他人也鼓掌。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走上台,他就是组织部长,姓陈,他习惯性地擦了擦眼镜,用缓慢而沉重的声音说:“这次叠溪地震,是天灾,天灾嘛,难免的,死了人,灾民无家可归,我们也痛心呀。这次茂州府做得太不好了,怎么能让灾民乱跑呢?就不怕闹民变,真是的。”
  一个勤务兵过来给他杯子里掺水,他做了一个手势让勤务兵下去。那勤务兵给他杯子里掺了水后走下去。
  组织部长看了一眼勤务兵,继续讲着:“有些不怀好意的分子利用这次地震大做文章,攻击国民政府不管灾民死活,还说叠溪死了数万人,茂州近十万人流离失所。据我所知,那叠溪城只是一座空城,城里的人早就撤出了。也是幸运呀,那天是羌民的一个叫什么祭山会的节日,大家都出了城,到山上去跳舞,喝酒,拜山神了,这也就救了他们,所以呀,根本就没能什么数万人沉到湖底的说法。不过,茂州府措施不力,没有很好的安置灾民,这也就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造成了口实。就在我离开成都的时候,成都警备司令的特别行动队破获了一个共产党组织,听说都是川大的学生,其中一个拒捕被打死了,这些学生就造谣生事呀。”
  他所说的,正是那批到威州的青年学生,有一个是共产党员,还有两个共青团。那批学生很坚强,为了保护约翰逊先生,他们都说那些资料是他们自己得到的。现在,他们还关在监狱里边。
  参加会议的人看着说话的男人,他们议论起来。毕竟,那场地震就发生在他们眼前,他们刚经历不久,都还记忆犹新。中年男人做了一个手势让大家安静下来,他接着讲到。“地震是大事,可还有比地震更大的事,那就是灾民中可能出现的暴民分子,地震是灾难,可也就几万人死了吧。可是,还有比地震更可怕的灾难?那就是共产党。这些年,日本人在我国东北闹腾,我们的委员长忙着请国联调停,忙着请英美斡旋,一不留神,让南方的共产党坐大了,在湘鄂赣一带,红军发展得很迅猛呀,那里已经红成一片了,就连我们四川东部也有了红军。这西南大后方让老蒋日夜寝食难安呀。”
  一说到共产党,大家的话题更多了,大家议论的声音更大了,一时像炸开了锅,把组织部长的声音压了下去,中年男人停止讲话,皱眉着看着全场的人。
  县长不得不维持纪律,让大家肃静。
  组织部长讲激动了。“大家都看到了吧,要是川西高原也不安宁,那国将不国了,为此,这次调查组来汶山郡做调查,大家一定要把灾民安置好,不能让他们乱跑,也不能让他们乱说,对了,县城清洁卫生要做好,我听说这县城已经有臭味了,这可不行呀,要是调查组看到了,那像什么。”
  部长讲完了,县长做了总结性发言,并安排布置各项工作,还一个一个乡民团询问,把任务安排完,会议也结束了,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也都忧心忡忡的,不知怎么办。在开会时,地又动了起来,全场乱起来。大家站起来,不过,看到组织部长没有动,他们也不敢动。
  县长将组织部长送出县城,让人好好保护他,组织部长在离开时也千叮咛万嘱咐,要县长一定不能掉以轻心,如果联合调查组来调查中出事,谁也负不起责任,说得县长只有点头说是的份。
  开完会后,县长就开始安排迎接调查组的有关工作,县城里边开始忙活起来。一大早,军警就来到街头,清理街头露宿的灾民。他们大呵斥到,用枪对准那些睡眼惺忪的灾民。
  灾民们一睁眼看到的是乌黑的枪口,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有一个还发着烧,警察的枪便指到他的脸上,他也只好支撑起虚弱的身子站起来,还歪歪倒倒的,他扶着墙,努力让自己不倒下。因为他看到几个不能爬起来的被两个戴着口罩的人扯起脚倒拖起来扔到一个板车上,那板车上已经层层叠叠地装着死人,那还在喘气的被扔在尸体上边和死人也差不了多少。
  警察将那些能走路的人带到县国民小学操场上,那里已经站了不少灾民,灾民分成两边站立,一边年轻人,另一边老弱病残和妇女,小孩,他们都因为饥饿和惊吓让他们不断抖动,眼神里充满麻木和茫然。
  因为体力不支,一个年老的灾民站立不稳,倒在地上,两个警察过去拖走那人。
  一军官正在对年轻的那一队训话:“你们遭了灾,国民政府也着急呀,可是,你们也知道,这山高路远的,政府心有余而力不足,调运的粮食也来不了。当然,你们大家也要为政府出力,年轻力壮的不去当兵,跑到大街上讨饭,丢人呀。”
  年轻灾民们看着军官。眼神依然麻木不仁。
  军官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到:“好了,你们现在也没有家,你们的父母也由政府安置了,你们可以放心的参军为国了。听我的口令,立正。”
  军官说的是官话,基本上没人能听懂,而且这些灾民都没有经过训练,所以,在场的人没有人动一下,就像木头一样,他们都茫然看着官军。
  军官才想起这些人不是正规军,什么都不懂,他叫一个士兵,让士兵去找来通司给他翻译,虽然通司翻译后,大家能听懂他的话,不过,他的口令什么的对这些山里人依然没有作用,军官泄气了,“好啦,好啦,看着你们都着急,没有文化的山野村夫,笨得像猪。陈副官。”
  陈副官正是那位到青云寨帮助马头人训练过家丁的军官,这次,他接到上司命令,让他继续训练一批新兵,于是,他来到县国民小学操场上,对那个军官敬一个军礼:“报告长官,副官陈东向长官报告,听从长官吩咐。”
  军官对姓陈的副官说:“你叫人将他们带回去分配到各个连部,要不,先让他们进民团也行,看他们那个样子,拿起枪也是乌合之众,让民团团总好好训练一下,到时候再从里边挑好的来充实正规军。”
  “是。”
  陈副官敬一个军礼。他一招手,一群士兵涌上来抓住年轻的灾民,将他们往学校外边带,看到年轻力壮的被拉走,他们也知道这些人是被抓壮丁,当炮灰,当然不愿意,他们的妻子儿女和父母们便哭闹起来。有的冲过去抓住自己的亲人不放手,孩子跑到自己父亲面前抱住父亲的腿,不让他离去。
  被士兵们抓住的年轻人也哭喊着爹娘。有的抱着自己的儿子不放手,有的和自己的妻子紧紧搂在一起,士兵们用枪挡住两股准备汇合的人群,军官抽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吓住了大家,所有人来,连孩子都不敢哭泣。
  “干什么,干什么,像进杀场一样,哭什么,你们的亲人去当兵,当兵扛枪吃粮还有军饷,又不是去送死,哭什么。”军官对那些老人妇女和小孩嚷到,嚷完又转身,指着年轻的那一群说到,“瞧你们一个个有什么出息呀,给你们为国出力的机会,你们还这样,像个娘们。陈副官,还愣着干什么,叫你的人把他们给我带走。”
  陈副官对手下做了一个手势,士兵用枪指着年轻的那一帮人,年轻的那一群顺从地跟着陈副官走了,年老体弱和妇女儿童眼睁睁地看着亲人离去,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其他年老体弱的留在小学校操场上,等待着发配,等了一会儿,只见一些警察又押着一群灾民们来到小学校操场上。此时,人越来越多,操场上显得拥挤起来,一些小孩被挤哭起来。
  国民小学校长带着校工来了,他们将一个个教室门打开,警察将灾民赶进教室,然后将教室门锁上。
  一个官员给校长吩咐到:“现在正好放假,学校也不上课,正好安置灾民,你们派校工到县党部领粮食,给他们煮粥,不过,里边得多掺一点野菜洋芋什么的,粥越清越好,县长指示,只要能保命就行,不能让他们吃得太好,吃饱了,他们有力气就会闹事。”
  “是。”校长点头。
  在野外,民团团委丁们正在指挥清道夫们挖坑埋尸体,大坑里撒上石灰,尸体被扔进深坑里,层层叠叠的,有的头朝下,有的歪在坑边,里边还有呻吟声,有的手还在动。又一辆板车来了,清道夫们将尸体扔进坑里,后边扔的压住前边的,那手还伸出来。又一阵石灰雨临空而落,里边的尸体变成白色的面粉人,活着的还把头摇一摇,摇掉头上的石灰,他们想挣扎着爬出深坑,可是那种挣扎却很无力。
  尸体填满一个坑,然后又洒上石灰,再填上土,清道夫才离去。
  忙了一天,才把街头的尸体处理完,然后又开始清扫街道,街头灰尘四起,对面不见人影,好像又回到8.25那天一样。清扫完后,依然撒上石灰粉,此时的汶山郡,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粉呛人的味道,掺杂着还没有散去的尸体臭味,人人路过都掩鼻。大家都不敢出门,市面上很冷清。再也没有川西高原重镇过去的繁华样。
  晚上又是一阵大雨尘土混合着石灰成一股白白黄黄的浊流在街头流着,这雨下了几天没有断过。让县城更加阴沉。
  县党部办公室,县长坐在太师椅子上休息着,这段时间地震和灾民让他焦头烂额了,他很疲惫。在县里,他和党部书记从来就貌合心不合,书记在省城有关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几乎两百天在省城,这不,地震前他又到省城去了,说是再为汶山郡申请一笔军费,加强汶山郡的军事力量,将这个川西高原的重镇建设成反共堡磊。
  反共,反共,说得好听,共产党还在哪,在江西啦,最多到了川东,离川西高原远着啦。可是,这叠溪大地震够大事了吧,汶山郡也受灾,而且现在灾民又都流落到这里,吃没得吃,喝没得喝,药品也没有,灾民中还有年轻力壮的,遇到这样大的灾难没人管,他们还不反么?就像宋先生说过的一样,就算没有中共,这羌民自己也搞了多少次暴动呀。
  地震,瘟疫,如果羌民再趁机暴动,他县长的位子就坐不稳了。
  他正在想着,县城驻军军官过来向他报告,小学教室已经安满了灾民,可县城里还有不少流民。
  县长着急了,说:“怎么回事,这流民怎么这么多呀,不是把年轻的都送进部队了吗?”
  军官告诉他,因为茂州城又流落了不少灾民,他又说:“县长,这些流民什么都不懂,胆小如鼠,如果红军打来了,你真要他们去打红军呀。他们还是先到民团看家护院吧。”
  县长不屑地说:“红军,红军还在江西哪,远着哩。”
  “未雨绸缪呀,就像陈部长和宋特派员说的,真要是闹起红来,这儿收拾不住呀。”军官提醒到。
  县长也清醒过来,不过,他更考虑的是当务之急,这些灾民的安置,于是,他对军官说到:“把那些流民送到乡下,让威州民团总和雁门的民团总接纳。还有,要雁门民团总注意,防备茂州的流民流到我们汶山郡,发现有其他地方的流民就地处决。”
  军官又问:“那,我们要把这些流民管多久呢?”
  县长叹一口气说:“等调查组一走,让他们自生自灭吧。反正都是年老体弱的,有什么用?对了,让陈副官加强训练,早点把这帮灾民训练出来充实正规军。
  “是。”军官敬一个军礼后转身离去。
  得到县长的指示后,汶山郡驻军军官安排民团将没有地方安置的灾民送到威州和雁门去,天下着大雨,道路泥泞,走一步粘一片泥巴。一队又一队灾民走在路上。
  他们的双手被绑在背后,然后用绳子,一个连一个,七八个捆成一串,一个跌倒就带着几个人跌倒。有的地方悬崖陡峭,灾民们更是一串一串地摔进深谷,惨叫声不绝。对于走不动的灾民,民团和国民党士兵便用枪托捣他们的背,或者用马鞭抽打他们。
  好容易,他们才到威州,军官将他们交给威州民团团总,团总叫人们年轻的带到民团总部,让他们穿上民团衣服,扛枪,年老体弱的被带到其他地方安置。约翰逊也被民团团总叫来帮忙,他将一些灾民带到教堂里边。
  雁门的民团团总也得到指示,他派人在雁门关口把守,将茂州的灾民挡回去,也开枪打死一些灾民,当然,他也把年轻的灾民留在自己的民团里边,充实他的民团力量,他不费力便得到兵源,他也很高兴。
  茂州县的县长和县党部书记由于对灾情不上报,对灾民安置不力,造成灾民四处流窜,被省党部撤职,然后新调来一位县长和县党部书记主持工作。
  新任的县长和书记工作很认真,他们很妥善地安置灾民,查看灾情,还到叠溪地震发生地去查看,那里已经成了一个泽国,大大小小的堰塞湖使地震遗址的景色很壮观。不过,大家都没有想到,在这里埋藏着深深的忧患。在人们头上已经悬着一把利剑。
  新任县长将这情况写成材料准备向省党部汇报。 他们来到民团驻地,团丁们正整齐有序的列队,等待调查组到来。县长陪着调查组走到民团前。
  一个人带领着呼口号,其他人也跟着呼口号。虽然不整齐,而且口音也很重,但大家喊得很卖力,同时也显得滑稽。调查组的人捂着嘴笑起来,连组长本来想训几个笑的,但他也快忍不住想笑。
  调查组组长毕竟是老人,很沉着,他很快就恢复平静,他看了看,夸赞到:“不错嘛,你们的民团都这么有精神,正规部队肯定就不用说了,听说,你们把无家可归的流民也组织起来了。”
  “这是流民们为了感谢国民政府,主动要求当兵的,他们要为国出力,我们先让他们训练,然后,再挑成绩优秀的到正规部队去。”
  调查组的组长忘记了抱小孩的尴尬,连声称赞着:“好事,好事,你们做得好,我要向省党部汇报,还要向南京政府汇报。对了,这么多流民吃住,你们汶山郡的压力可够大了。”
  “是啊,我们汶山郡本来就不出稻米,那些稻米我们得花高价到成都去买呀,可是,去成都山高路远,等米运来了,流民都死光了,所以,我先动用了军粮,就算我个人因此上军事法庭也值得,我们不能让灾民饿死,不能给国民政府抹黑,是吧,我们得为国分忧啊。”
  县长又开始表功了,开始,他以为组长要问几个流民,要是那样,不知会出多少乱子,问到老实木讷的还好说,他不说话就行了,问到不老实的,乱说一气,那就穿帮了。
  “你做得很对,非常时期这样做也是可以的,我会向上峰说明,让他们给你们汶山郡调拨十万斤大米,十万大洋。”组长说道。
  “谢谢组长对我们汶山郡的关心。”
  调查组长一摆手:“不用谢,你为政府做了大好事,现在委员长可以安心了。川西高原有你们这样孝忠党国的忠诚卫士,这里将成为打不破的堡垒。还有宋先生,听说你将羌民几百年存在的械斗平息了,真不简单呀,好,好。好。”调查组长高兴地说着,县长也心花怒放。
  晚上,在县党部,一场豪华的盛宴正在进行。桌上鸡鸭鱼肉摆满,县长正在招待调查组的人,当然,少不了宋先生做陪,两人端着红酒在碰杯。一边碰杯一边交谈。
  “还是你老兄的主意高,把灾民中的年轻人弄进民团,听说有一些还不错,王旅长正在考虑从中挑选一些到正规部队呀。”县长一脸的笑,他对宋先生说的话是真的,他也很佩服宋先生的高明,要不,那帮灾民一定会闹事的。
  “你看,你的兵源不愁了吧,还有,他们进了部队,也不敢闹事,再说,他们有口饭吃了,还闹什么事呀。”
  宋先生也很高兴,他来到羌山,平息了几百年没有来息的械斗,现在又帮汶山郡县长摆平了这场地震的事,他的地位也一下提高了,这下省党部那群武夫不敢再说他宋先生只会舞文弄墨,耍笔杆子,只会纸上谈兵了吧。
  县党部和调查组的一干人都喝醉了,勤务兵忙不过来,他们将这些醉鬼扶到他们各自的房间,然后端来醒酒茶,让他们醒酒,有的喝吐了,他们又给这些人擦身子,让他们喝水漱口。
  半夜三更,大家都睡下了。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被称为叠溪海子的人间奇观,那场震惊中外的叠溪大地震的产物堰塞湖在吞没川西北高原边塞重镇之后,又将自己的贪欲暴发出来。
  就在地震后一个多月的10月份的一天的凌晨三点,人们正在沉睡,蓄满水的海子突然暴裂,那极速澎涨的水一刹那冲破阻隔它的山崖石壁,浩浩荡荡地向下游狂奔,在奔腾中荡涤着岷江两岸的田村庄和城市小镇。河水带着大量泥沙石块和枯枝败叶,甚至将岸边的大树连根拔起,卷到江水中。
  那浩荡的浊流汇入岷江借岷江之力从茂州而下,过雁门关,洗威州,一路将沿河的村寨都冲了一遍,然后到汶山郡县城,时间不足一小时。等住在山坡的人醒来,看到河水几乎漫到自己脚下。
  而住在地势低的地方的人,反应快的爬起来,连衣服顾不上穿就往高处跑,但怎么跑得过那汹涌的洪峰呢?洪峰冲破土墙,冲垮房屋,威州民团团总带着他的大小姨太太和明朝时期的红木家具随着洪峰进了水晶宫。
  睡得沉的人什么也不知道就被冲走。
  汶山郡的县党部修在山坡上,因此没有损失,而小学校被掩没了,安置在里边的流民一个都没有逃掉,还有民团驻地也被洗劫一空,那些刚被拉进民团的年轻灾民还没有到正规军也在睡梦中走向天国。
  洪峰一直闯到灌县,扫荡半个成都平原,也主是说成都周边的许多县城都遭洪水洗劫,要不是老祖宗留下的都江堰水利工程,成都已经被灭顶之灾了。
  县长和宋先生看着脚下暴涨的河水和衣衫不整浑身上下湿透的幸存者们,绝望极了,他差点倒在地上。还是宋先生帮助他处理善后工作,索土司腾出自己官寨的房子让他安置灾民,还把自己家的余粮拿出来给灾民煮粥。又动员头人们将粮食拿出来,让灾民度过难关。
  两个月后,省党部承诺的十万大洋和十万斤大米才运到汶山郡,他们将大米分给各民团团总和寨子里的土司头人。因为他们知道,这维护羌族地区的稳定还依靠这些人。
  县城里边又有一些死人,清道夫又在清理尸体,将尸体拉走。野外,野狗在地里刨着尸体,眼睛红红的,嘴角挂着血。
  县长由于在地震中安置灾民有功得到升迁,调离汶山郡到省党部任职了,而宋先生没有离开羌山,他又到青云寨忙他的事。
  叠溪大地震这一民族灾难最终成了国民政府各级官员们饱中私镶的工具,地方政府也大量征兵,充实地方民团。土司头人更加紧对羌民的盘剥压榨,羌民的生活痛苦不堪。
  地震的后遗症一直留在羌山,成为羌人的梦魇。此后一年多时间,人们都还在余震的威胁中生活。
  而叠溪海子更是悬挂在岷江两岸人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剑,由于口音关系,人们叫那个海子为铁鸡海子,当地流传着歌谣,“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铁鸡海子要爆炸。”
  此歌谣一直传到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不过,到了后来,叠溪海子的水下降了很多,不再对人们构成威胁,而成了当地一大旅游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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